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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作经验
古人云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”;金圣叹也说文意只现成在你四周间,仅须“灵眼觑见,慧腕捉住”;冰心女士也曾说,“盈虚空都开着空清灵艳的花,只须慧心人采撷”,这三句话都具有同一的意义,也就是一般作家共同的经验。假如你的技巧练习到得心应手时,思想 磨琢到遍体通明时,情感培养到炎炎如焚时,你若是个诗人,只将见满空间都是诗;你若是个文人,只将见满空间都是文章——真不啻江上之清风,山间之明月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你假如想在幽默那一条路上发展,则落花都呈笑靥,鸟啼也带谐趣,大地到处生机洋溢;头上敌机的怒吼,不足威胁你无往而不自得的胸襟,物质的窘乏,生活的压迫,不足妨碍你乐天知命的怀抱。你假如想在高远幽深那一条路上发展,则你的心灵会钻入原子的核心,会透入太平洋最深的海底,会飞到万万里外的星球上面。你会听见草木的萌吐,露珠的暗泣,渊鱼的聚语,火萤的恋歌;你可以看见墓中幽灵的跳舞,晨风鼓翅的飞行,大地快乐的颤动,诸天运行的忙碌,生命生长和消失的倏忽。你的心和大宇宙的融合而为一,你于五官之外又生出第六第七官,别人听不见的你能听见,别人感觉不到的你能感觉到,写作到这时候才算达到至上的境界,才能领会最高创作的喜悦。
文思过于汹涌时,每易犯“跑野马”的毛病,野马并非不许跑,但须跑得好。但若无徐志摩先生的手段,还以少跑为是。思想过多,则宁可分为两篇或三篇。若不能将几篇同时写出,则可将那些多余的材料记录在手册内。以备将来取用。古人作诗每劝人“割爱”,仿佛记得袁随园有这么一句诗:“佳句双存割爱难”,但他对爱还是能割,不然,他的诗哪能首首都打磨得那么莹洁呢?材料得到以后,没有自行记录也没关系,脑子里有了蕴结成形的思想,将来要用之际,它自会不待召唤,涌现于你的笔下。这便是李梦阳所说:“是自家物,终久还来。”总之,我们写文章以条理清晰,层次井然为贵,千万莫弄得叠床架屋;辞藻太富,也要毅然洗刷,千万不可让它浓得化不开。
写作时,除所谓“文房四宝”之外,剪子一把,浆糊一瓶,也少不得。稿子的裁接挖补,就靠这“二宝”帮忙。我一篇文章誊清后,总要剪去几条文句,挖去很多的字眼,一张稿子有时会弄得一件百衲衣似的。况且我写文章又有个顶讨厌的毛病:一篇脱手,立即付邮。寄了之后,又想到某句不妥,某字未安,于是又赶紧写信去同编辑先生商量,请他吩咐校对员负责修改。印出之后,有时是照你的意思改了,有时大约因校对员没有弄清楚改法吧,反而给弄得一塌糊涂,看了真令人哭笑不得。近来稿子誊清后,多看几遍,多改几次,再压上三四天而后寄出,这毛病才让我自己矫正了一些,但说能完全治愈则也未必。
我主张文章应当多改,不但写作时要改,誊清时要改,就是印出后,将来收集于单行本时,还不妨细加斟酌。所谓修辞之学,就是锤炼工夫,那一铸而定的“生金”,有是有的,但不容易获得。
文章写在纸上自己看。像是一个模样。变成印刷品之后,自己看看,好像又另成一个模样。但我个人寻常心理状态是:文章写在纸上自己看时,带一点成功快乐的情绪,印成印刷品公开于世人后,自己看时,则常带羞愧和懊悔的情绪,只觉得这种文章不该草草发表。但当一篇文章用了个新笔名的场合,则觉得这一回的文责不须我负,而由那个笔名的化身去负,又会以秘密的兴奋和欣喜来读它了。对于文艺赏鉴标准甚高的朋友,我总暗中祈祷自己的文章不会落在他或她眼里。但你的文章既已公开,偏偏希望他或她读不到是可以的吗?一时即说读不到,永远也读不到吗?这种心理有个名目,叫做“驼鸟藏头的政策,”说来真可笑极了,但我确乎有这种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可笑心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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