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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谁呢
?
”我从来不曾有过朋友来,也从不曾走到过会客室,谁来会我呢
?
我狐疑地跨进会客室的门。立刻,父亲的清瘦而苍老的脸,赫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了。他穿着黑布长袍,黑瓜帽,黑布底鞋,手里捧着一团新闻纸包着的东西。看见我时,他先是默默的,但接着说了:
“今天是立夏,我给你带来四个茶叶蛋①,煮熟了的,别吃完,留二个明天当早餐,想想看,蛋要十四个铜板一个呢……”声音是那么的温和。
我茫然的用双手接了。父亲不等我的回答悄悄的竟自走了。
他的步伐是轻缓低慢的,我听不到他的脚声,自然我知道他已经去了。这出于意料的惊喜,父亲的爱,重重地包围着我,使我兀自茫茫地立着。
可是我忽然想起了,我飞奔着跑出会客室门口,抹个弯儿:奔上楼梯立在宿舍的走廊里,望着下面马路:有许多的人来来往往的行走,我看来看去,寻不到我的父亲。突然,我望见在不远的电车站上,父亲挤在人群里,向三等车厢跳上去。电车开走了,我望不见了。这时我才感到手里很沉重,原来我胸前捧着四个荷叶蛋。
这才提醒了我:今天还是立夏。
后来我嫁了。临嫁的前晚,我正忙着整理这样那样,父亲走来说:
“要成大人啦,别人家不比自己家,件件事要小心,常常写信来,信纸信封这里有着。”他说着把手里的约摸有书本样大小的一包东西扬一扬,顺势放在箱子里。
我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,只不注意地漫应着。
我已经把这件事完全忘怀了。
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在箱底里把它翻到。我想不起这是什么,机械地解下绳子,去掉包纸,啊
!
一叠父亲惯用的红线条的中国信笺,红框子的信封,和几十张的五分邮票。
“嗄
!
父亲的苦心
!
”
泪珠不自禁的滴了下来。在泪光中,仿佛看到了父亲——一个穿黑布长衫,黑瓜帽,黑布底鞋,清瘦而苍白的老人
!
现在,他离开我多么远
!
“八一三”给他的打击,他在再度失去所有的一切后不得不暂避到故乡去。如今故乡沦陷了,为了交通的不便,我没接到他的消息又是这么长久
!
也许,他的皱纹更深刻,眼睛更低垂,恐惶和忧郁会不会侵袭他
?
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愤恨罢
?
(选自
1939
年
7
月世界书局《松涛集》初版本)
①我乡风俗,立夏吃茶叶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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